一个人哪怕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没有什么事或人能对自己采取报复,也有可能在心底遗憾自己做了错事;这也就是说,做了错事并意识到之后,我们其实已经受到了惩罚,已经或多或少地在意志上伤害了自己。让一个人意识到他在用自身行动抵制其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惩罚会比这更大的了。
自由的严肃性在于,它有无可争议的效果且发生,便不能轻易抹去。自由的严肃性在于我进行选择和行动时,这个自由的动作,就限制了其他动作的可能而在是否承认有责任之前,是没有办法等到确凿的结果的。
“责任”,就是知道:我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构成、定义、创造一个“我”。一次次选择我想做的,我就在渐渐转变成型(成为“我”)。我做的决定,在给周围世界留下印迹之前,首先是在我自己身上留下印迹。

要达到自觉,需要一些天生的素质,就像欣赏音乐和美术作品同样需要一些天生的素质一样;我也承认,某些社会和经济条件会有利于它的培养,因为如果从小就缺失人类所必需的条件,、确实很难要求他像其他幸运的人那样,去理解关于“好生活”的问题。如果没人把你当人待,你变成野兽一点也不奇怪,但只要具备这个最基本的条件,其他一切就都取决于每个人自身的注意力和努力了。
你可能会问了:这种可以把我们从伦理白痴状态解救出来的自觉,是由什么构成的?它有这样几个基本特征:
1.知道并非一切都无所谓,因为我们真的想活下去,而且想要活得好,像作为“人”那样活着的好。
2.检查我们做的是否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3.在练习的基础上,培养伦理的好品位,达到不自觉地就会排斥某些事(比如一想到撒谎就心)。
4.拒绝去寻找假装是自由身的“不在场证明”,理智担当起我们行为的后果。
当人劈手想夺时,这些东西(尊重、友谊、爱)便会失去它们自身所有的好品质,时间一长也就变成了毒物。

我们紧紧抓住的东西,也用它的方式把我们抓住了,或者说,如何行事不过头,才是更需注意的问题。从一个物品(哪怕是世界上最好的物品)身上,只可以取得物品,没有人能给出他没有的东西,对吧?更不用说,没有什么能给予任何它不是的东西。比如,红豆汤可以解饿,却不能帮助学习法语,而钱呢,几乎可以做任何事,除了真正的友谊(钱财收买奴性、妓女的陪伴,没别的好事)。还有什么呢,对了再比如一张碟可以拷贝给另一张某首歌,却不能给它一个吻。如果我们人类足够单纯的话,事物提供的已经够了,但这里正存在我跟你提过的复杂性:由于我们不是纯粹的,我们总是会需要一些事物所不具备的“东西”。
没有一样物品(哪怕是动物,因为它们和我们的情况实在相差太大),能给我们友谊、尊重和爱。总之,这个基本的复杂性只存在于同类之间,存在于像你、我和凯恩这样的人,被当做人来对待的人之间。交往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们说过,人类是在相互“人类化”。在像“人”而不是像“物”一样交往的时候(也就是考虑到别人想要的、需要的,而不只是我从他们身上能获取的),我也在努力回收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所做的。
有时确实有人把对方当“人”对待却只受到打击、背叛和利用,但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仍有至少一个人的尊重:我们自己。只要没有把活人当成死物,我们起码就维护了自己不成为他人的死物的权利。

★事物可以漂亮、有用,动物(至少是某些动物)可以温驯可爱,但人类想要做的“人”,不是工具,也不是虫豸。我们都希望被当做人来对待,而这点人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行为。我的意思是:桃生桃,豹生豹,但人并不是生下来就是健全的人,如果大家不帮他的话,甚至一辈子都做不成人。为什么?
因为人不只是一种自然的生物现象(像桃子和豹子一样),他还是种文化现象。没有哪种人类文明可以弃绝文化学习,摆脱构成所有文化的基础(我们全人类的基础):语言。人类生活的世界,是一个语言的世界,一个符号和规则的现实,没有这一现实,我们不仅无法相互交流,甚至无法捕捉周围自然物传达的信息。没有一个人可以独自学会说话,因为语言不是人的一项自然和生理功能,而是我们从他人身上继承和学习的一份文化创造。
★★所以对某人说话和倾听某人,就是将他像人一样对待,或者至少是“人”性对待的开始。然而,这只是第一步,因为我们“人类位于其中的文化,只是从语言出发,而不仅仅是语言,还有其他方式可以表达我们作为人类的互相承认,比如用理解的眼神和尊重的神情去看待对方,大家都希望别人这样对自己,否则便会抗议。所以女孩们反对将她们当做雌性物品、或是简单的装饰和工具；也因为这样,骂人的时可以听到“畜生！”仿佛提他做坏了“人”应当遵守的交际规则,如果对方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会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这其中,我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人类化(即把我们变成人、一个想要成为的人的过程)是一个相互作用的过程(就像语言一样,你注意到了吗?),为了让其他人待我如人,我也必须使他们成为“人”。如果在我眼中他人都是器物或野兽,我也不可能变成什么更好的东西。所以,“给自己一份好生活”、实质上跟“给别人一份好生活”并没有根本区别。

只有那些生就注定为奴的人,或是如此害怕死亡以至于认为一切都无所谓的人,才会为了红豆汤而活,以随意一种方式而活。

有时我们人类喜欢矛盾的事物,总是让这个跟那个起冲突。所以,确定主次,在一时十想要的和从长远、根本上利我的事物之间分出某种等级,是非常重要的,否则的话,就去看看以扫吧……

在“自由”问题上,我们没有自由权利放弃它,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办法改变这一状态。你仍是在行使你所希望的:你并没有放弃选择,而是选择了不由自己做出选择。

让你从自己出发,从你意志的内在判断出发。不要问别人你的生活应该怎么过——应该问你自己。如果想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更好地运用你的自由,就不要从一开始就依附在别人身上从而失去自我,无论那些人有多么善良、多么智慧、多么受人尊敬；而是应该根据自由的原则，去思考自由的价值。

“道德”是一个你、我和周围人通常认为有效而接受的行为与规则的总和,“伦理”则是对“为什么”我们认为其有效的反思和对不同人所持的“道德”进行的比较。

“自由”正是“伦理学”主要研究的领域。
自由就是可以说“行”或“不行”,做或者不做。自由就是做决定,但你也别忘了,一定要对你的决定心知肚明,就像你理解的、它是“放任自流”的对立面以为了不放任自流,你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好考虑(至少考虑2次)即将要做的事。

●德性是在我们能力之内的。恶也是一样。因为,当我们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行动时,不行动也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反之亦然。所以,如果做某件事是高尚[高贵]的，不去做是卑贱的。那么如果去做那件事是在我们能力之内的,不去做就同样是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如果不去做某件事是高尚[高贵]的,去做是卑贱的,那么如果不去做那件事是在我们能力之内的,去做就同样是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既然做还是不做高尚[高贵]的行为,做还是不做卑贱的行为,都是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既然做或不做这些,如我们看到的,关系到一个人是善还是恶,做个好人或坏人就是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
◆我们不应为长寿担心,而应想想如何活得满意,因为前者取决于目的地,后者取决于你的心智。只要生活充实那就是长寿了,而充实的来源是自身精神状态良好并能控制自我。
——塞内加,《给卢西里奥的信》

“动机”这个词的含义吧:它不是别的,它就是你做一些事情有、或者是相信有的理由,或者是我们推敲一个行为时最能接受的解释,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你回答“我为什么做这个”时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每种动机都有不同的效力,以其独特的方式对你施加限制。
命令和习惯有一点是相通的:它们都来自外界,施加在你身上而不经求许可。与之相反的是任性,它从你的内部生发,没有人命令,也不是想模仿谁。

第一,我们无法自由选择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生在某一天、拥有这样的父母和国籍、患上癌症、被汽车撞上、长相美丑、阿卡亚人攻打我们的城市,等等),但我们可以用各种方式来面对这些发生的事做出自由的回应:服从、反抗、谨慎、鲁莽、记仇、温驯、穿着入时、打扮成山洞里的熊、保护特洛伊城或逃亡,等等。
第二,有追一个目标的自由,并不意味着就绝对可以达成。自由(建立在可能性中的选择),不等于万能(总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即使看起来不可能)。所以,行动的能力越强,从自由中所能获取的结果就会越好。想攀登珠穆朗玛峰是我的自由,但是考虑到我可怜的身体素质和登山装备,实际上我这个愿望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相反,看不看书也是我的自由,但由于我从小就学习识读,只要想看,文字对我并非什么难事。有些事取决于我的意志(这就是自由),但
不是所有事都取决于我的意志(真要那样就成万能了),因为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意志、需求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如果我连自己和身处的世界都不了解,我的自由肯定会一次次与“必要”发生冲突。但
重要的是,我不会因此而不自由,哪怕受到伤害,也是我自愿的结果。

与动物或其他自然物相反,在人身上,没有绝对的肯定和否定,恰恰相反,不管有多么强大的生理和文化程序,人类总是可以干出程序之外的事,至少也是不会全部遵守。我们可以说“行”或“不行”,既可以是真心实意,也可以是虚与委蛇。不管我们置身何种艰难的处境，总是会有好几条路可走,而非只有一条死胡同。

人必须长大成熟,在某种程度上“发明”自己的生活,而不仅仅是照搬别人设定好的模式。诚然,人也不能发明一切,因为我们终究不是孤身一人,很多事情不管我们想要与否总会被强加到我们身上,但在下达给我们的命令中,在围绕我们或自己养成的习惯中,在突如其来的任性念头中，我们必须学会自己做出选择;为了成为大人而不是傻瓜,除了三思而行,没有别的办法,甚至如果是在紧要关头,四思五思都是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