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中国很多事情，尽管很凄惨，也能够文艺化。大约是砍头渐多多到砍人者和被砍者都当成一种事业的时候，手提头颅便由凄楚而演为豪迈，杀身成仁成义的士大夫不仅把手提头颅视为风度，而且还能把头颅当做炮石一样抛掷。杜工部诗云：“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鬼大夫。”王思任则言：“社稷留还我，头颅掷与君。”直到我们曾一度挂在嘴边喊喊的“抛头颅酒鲜血”六斤八两连肉带血呼啦啦抛掷了出去，真是视生命如粪土一般的慷慨了。
但说句实在话,在人活着的时候，不要说头颅抛不出去，就是抛出去也顶不了什么用。但人死之后,鬼魂的头颅却真可以当做武器来用。比如在冥界遇到仇人，手搏口噬，恨不生吞其肉，但无奈形格势禁，一时施展不开，这时只要把头颅像橄榄球一样抛了过去，那头颅就会在几文之外自动追咬仇人。这种战法在文献上表达得不像我说的那么明晰，但替这些无头冤鬼出此损招的绝对不是在下，袁枚早在《子不语》中已经多有介绍了。如卷四“七盗索命”条说到“断头鬼”，卷五“文信王”条更说到五百个被砍下来的头颅“拉杂如滚球”，张口露牙地来咬人，便都是腔子在远处遥控，任由头颅在仇人身上撕咬。当然更早的《西阳杂阻》中“飞头獠子”的传说也会对无头鬼有所启发的。
这如果算是豪放派，那么相对应的也该有个婉约派吧，比如闲着没事的时候，把提着的脑袋置于膝上，摆在案头，无论是孤芳自赏,还是悠然相对，都有说不出的蕴藉风流。袁子才《子不语》卷十六“捧头司马”条，写陕西高陵县令有一友，前来探访，距城十余里，天色已晚，其友即宿于道旁废寺中。时月明如昼，久不成寐，忽闻正室有脚步声，只见一人，有补褂朝珠而无头，坐于窗下，作玩月状。此人吓得不轻，四处乱钻乱窜，最后爬到一株高树上。俯视窗下，则其人已捧头而出，仍就前坐，以头置膝，徐伸两指，拭其眉目，还以手捧之，安置顶上，双眸炯炯，寒光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