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1988.7.25火车经德令哈

当众人齐集河畔高声歌唱生活
我定会孤独返回空无一人的山峦

我们穿着种子的衣裳到处流浪
我们没有找到可以依附的三角洲

我从大海来到落日的中央
飞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块落脚之地

你说你孤独
就像很久以前
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我以痛苦为生
埋葬半截
来到村口或山上
我盯住人们死看：
呀，生硬的黄土，人丁兴旺

1985.6.6

小南风细细如笛地吹在下午
所有的小蜻蜓
都找不到你的坟墓

呀，谁愿意与我
一前一后走过沼泽
派一个人先死
另一位完成埋葬的义务

你在渔市上
寻找下弦月
我在月光下
经过小河流
你在婚礼上
使用红筷子
我在向阳坡
栽下两行竹
你的夜晚
主人美丽
我的白天
客人笨拙

1985.1

故乡的星和羊群
像一支支白色美丽的流水
跑过
小鹿跑过
夜晚的目光紧紧追着
在空旷的野地上，发现第一枝植物
脚插进土地
再也拔不出
那些寂寞的花朵
是春天遗失的嘴唇
为自己的日子
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伤口
因为没有别的一切为我们作证
我和过去
隔着黑色的土地
我和未来
隔着无声的空气
我打算卖掉一切
有人出价就行
除了火种、取火的工具
除了眼睛
被你们打得出血的眼睛
一只眼睛留给纷纷的花朵
一只眼睛永不走出铁铸的城门
黑井

1984.6

故乡的小木屋、筷子、一缸清水
和以后许许多多日子
许许多多告别
被你照耀
今天
我什么也不说
让别人去说
让遥远的江上船夫去说
有一盏灯
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闪亮着
这盏灯今天睡在我的屋子里
过完了这个月，我们打开门
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
一些果结在深深的地下

1984.7

所有的日子都是海上的日子
穷苦的渔夫
肉疙瘩像一卷笨拙的绳索
在波浪上展开
想抓住远方
闪闪发亮的东西
其实那只是太阳的假笑
他抓住的只是几块会腐烂的木板：
房屋、船和棺材
成群游来鱼的脊背
无始无终
只有关于青春的说法
一触即断

1984.6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我飞遍草原的天空》

草原上的天空不可阻挡
不可饶恕草原上的鬼魂
不可饶恕杀人的刀枪
不可饶恕埋人的石头
更不可饶恕 天空
——————————
我从大海来到落日的正中央
飞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块落脚之地
今日有粮食却没有饥饿
今天的粮食飞遍了天空
——————————
今天有家的 必须回家
今天有书的 必须读书
今天有刀的 必须杀人
草原的天空不可阻挡

对于这块千百年来始终沉默的天空 我们不回答 只生活

海子

海子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层层白云覆盖着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