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潜心地观察着黑夜向黎明的奇谲的转变。看到苍茫的夜色怎样吐出白光，还透过樱桃树林遥遥地看到浮游在北边天陲的一缕纤云如何染成了红霞。晨寒料峭，我用披肩裹紧了身子，眼看着天空越来越明亮、深远、辽阔，金星像一滴明净、晶莹的水珠，在空中熠熠闪光。我已坠人情网，爱上了一个什么人，我的爱情无所不及、充溢在沁凉的寒气之中，充溢在馥郁的晨曦之中，充溢在绿阴森森的果园清新的气息之中，充溢在这颗晓星之中，充溢在万汇之中……可就在我心驰神往之际，却传来了运水车刺耳的嘎嘎声，车从果园外驶过，向小河而去······后来，不知是谁用刚刚睡醒的嗄哑的嗓音喊了一句什么话···我连忙悄悄地溜出凉亭，快步走至凉台，轻轻推开凉台门。踮起脚尖，跑进我温暖的黒洞洞的卧室·····。

然而没有一个人。我激动得浑身发颤，伫立在那里谛听着榆树睡意蒙胧的絮语。后来，我坐到湿漉漉的长椅上······仍然在期待着什么，不时朝破晓时分天边吐出的鱼肚白迅速地瞥上一眼······我久久地感到有种亲切而又不可捉摸的幸福在我周围荡漾。这种幸福是可怕的，巨大的。我们每个人一旦跨过生活的门槛迟早都会与这种幸福相遇。这种幸福突然触摸了我一下——也许
它这是做了应当做的事。触摸一下、随后匆匆离去。我至今记得当初郁积在我心头的缠绵的情话，使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靠在被雨水打湿的白杨树上、像是在倾听什么人的抚慰似的，凝神谛听着树叶时起时伏的絮语，我默默地流着眼泪，我觉得幸福……

我穿上鞋，披上披肩、蹑手蹑脚地走进会客室，在凉台门前站停下来，心怦怦狂跳。直到我确信除了自鸣钟均匀的滴答声和夜莺余音悠悠的啼啭声外，宅第内没有一息声音，这才轻轻地转开凉台门上的钥匙。顿时间，响彻整个果园的夜莺婉转的啼声分外嚎亮，那种由寂静引起的紧张感消失净尽，胸臆舒展地呼吸着深夜湿润馨香的空气。北半天上堆满了乌云，使霞光显得昏沉朦胧。我沿着两旁全白桦树的长长的林阴道，踏着路上湿漉漉的细沙，向果园的尽头走去，在那儿有一个由杨树和榆树掩映着的丁香蔓生的凉亭。周遭是那样的清幽寂静，以至可以听到从低垂的枝头上偶尔滴落下来的雨珠声。万物都已入睡，沉醉在各自的梦乡中，只有夜莺还带着倦意唱着它们甜蜜的歌子。在每簇树阴下我都觉得有个人影，我的心不时激动得仿佛要停止跳动，后来当我终于步入黑洞洞的凉亭，一股温馨的气息朝我扑鼻而来时，我几乎已经深信马上就会有个人过来悄无声息地把我紧紧地搂人怀中。

我两肘支着枕头，凝神注视着窗外飘忽不定的清幽的夜色，想像着我怎样打开通向凉台的门，怎样用刚刚能听得见的柔声细语向他倾吐情愫，怎样甜蜜地失去意志力，听凭他带着我，踏着林阴道上湿漉漉的细沙，走向花影婆娑的果园深处·····

现在通宵都是霞光，用庄稼汉的话说，晚霞和早霞串在一起了

雨刚停，我便围上披肩，提起裙子，跑到牛栏里去，村妇们正在那里挤奶。几滴残雨打空中掉到我没戴头巾的脑袋上，但是高高地悬挂在院子上空的轻飘飘的雨云已在散开，而且当地五月的晴夜所特有的那种空明银白、朦胧奇特的幽光，已飘飘忽忽地弥漫在院子里了。从旷野里拂来一阵阵潮湿昀青草的清香，同下房里炉烟的气味羼杂在一起。我顺路到下房里去看看，只见年轻的雇工们穿着白色的麻布衬衫，围坐在桌子四周，端着碗喝汤。

天快擦黒时下起雨来，宅第四周的果园里一片单调、喧闹的雨声，五月青葱的草木经雨水一群散发出的那种甜滋滋的沁凉的气息，打客厅一扇散开的窗户内飘进屋来。春雷在屋顶上空隆隆作响，每当淡红色的闪电劈开天空时，雷声就骤然增大，发出哐啷啷的炸裂声，漫天低垂的乌云使得天光晦冥。不一会儿，雇工们就打田里回来了，纷纷在板棚前卸下沾满泥巴的犁耙，身上的高加索式上衣已经全都被雨水浇湿。后来牲畜也赶回来了，顿时整个庄园内响彻了哞哞的牛叫声和咩咩的羊叫声，村妇们掖起裙摆动，光着而只闪闪发亮的雪白的脚丫，踩着青草，满院子地奔跑，驱赶着羊群。有个牧童戴着一顶大帽子，穿着一双破烂的树皮鞋，在果园里撵一条母牛。母牛劈里啦啦地冲进茂密的树丛，那个牧童也一头钻进了被雨水浇得湿淋淋的牛蒡丛中······天黑后，雨止了，可真到此刻。不见父亲回来，他还是大清早上田里去的。

在我们头上的一朵朵乌云间。忽明忽灭地闪烁着几颗淡蓝色的星星，天空在渐渐廓清，峭壁上的白热益发显得黒了，面大海却越来越清楚地和远方的地平线分了开来。她是否胜过我过去曾经爱过的那些女子，我说不上，但至少在今晚她是无与伦比的。当我亲吻她膝上的裙子时，她含着泪水，吃吃地笑着，搂住了我的头。我怀着疯狂的喜悦望着她，在淡淡的星光下，她那苍白、幸福、慵倦的脸，在我看来是永生的。

马站停了。
就在这一瞬间，传来了平稳、庄重而又幽怨的涛声，从中可以感到海水沉重的分量。别墅的花园虽已沉入梦乡，但睡得并不安稳，树木在其中纷乱地喧闹，而且越闹越凶。我俩踏着落叶和水洼，沿着一条林阴陡坡，快步登上了峭壁。

此刻我们已经习惯于微微泛白的夜色，看到在我们左边有几座山荔花园，迤逦而行，直抵海边，园中耸立着一排排高大、阴私的白杨。辚辚的车轮声和马蹄踩在泥浆里的嘚嘚声被花园的围裙挡了回来，于一刹那间显得分外清晰，但是转眼就被迎面奔来的白林中的风声和海浪声湮没了。车旁掠过几幢门窗钉死的房子，在黑暗中泛出朦朦胧胧的惨白的颜色，活像是一幢幢死屋……后来，白扬林渐渐稀疏，突然，从白杨林的空隙中袭来一股股潮气一一这是从辽阔的海上吹到陆地上来的风，看来，这就是海祥清新的呼吸。

道旁架电话线的高耸的电线木杆接二连三地在夜色中闪过，最后连电线木杆也消失了，它们在半路土拐到一边，就此不见影踪。城里的天空虽说是黒沉沉的，倒在那里毕竟还是可以把天空和灯光昏暗的街道区别开来，可是在这里，天地已浑然连成一体，周遭无处不是萧瑟的秋风和茫茫的黒暗。我回头望去，城市的灯火也消失了，仿佛沉入了漆黒的海洋，而在前方，闪烁着一星昏黄如豆的灯火，显得那么孤独，那么遥远，似乎是在天涯之外。其实这是在大路旁开了多年的一家摩尔达维亚酒店的灯光。劲风打大路那边刮来，在干枯的玉米杆中乱窜，慌慌张张地发出簌簌的声响。

南风把街心花园中的树木吹得萧瑟作响，把十字路口疏疏落落几盏煤气灯的火焰吹得摇曳不定，把早已打烊了的商店门上的招牌吹得叽叽嘎嘎闹个不停。偶尔可以看到一个路人猫着腰向某家小酒店走去。在小酒店那盏摇摇晃晃的大门灯的灯光下，路人和他那飘忽不定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大，但转眼间路灯就落到我们后面去了，于是街上又空无一人，只有湿润的风柔和地、不停地吹拂着我们的脸。泥水在车轮下四散迸溅，她似乎在饶有兴味地观赏着这些水珠。我不时朝她垂下的睫毛和帽子下边那垂倒着的头部的侧影瞥去，感觉到她整个人正紧紧地依傍着我，以至都可以闻到她发丝上的幽香。这时，岂但这幽香，连围在她颈项上的那张光滑柔软的貂皮也使我心荡神驰·····。

今夜将是一个暖和的夜，天上柔和地飘着温情脉脉的小雪。列车在会让站的一幢矮矮的长房前停靠片刻。房子的那儿扇泻出灯光的小窗，像是三双双活生生的眼睛，从白雪皑皑的古老的松树林中向外张望。一辆机车铿锵有声地在铁轨上转动着车轮，从容不迫不迫地打列车旁驶过、把十节货车挂到了列车上，然后鸣响两声悲切的汽笛、宣布一切就绪。汽笛声响亮地、抑扬有致地在这古木森林的地区相互呼应着，远远地扩散开去……

森林车站那些新盖的小屋里，怯生生地，然而欢快地亮着一盏盏灯火。可以感觉到在每幢小屋里都存在着新的生活。然而只消离开这种公家的小屋两步，就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了。在那个世界里，零零落落地散布着愚昧、凄苦的林中居民孤独伶俜的村落。站台上立着好几个打这些荒村里出来的人，全都蓬头垢面，穿着褴褛的短皮袄，形同乞丐，冻得连喉咙都伤风了，可是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而且眼睛是那样的纯洁，几乎跟儿童的一般无二。他们垂下马鞭，差不多是不抱任何希望地望着乘客，因为他们中有好些人经常连一个乘客都招徕不到。他们呆呆地望着列车，仿佛在用目光对它说
一你爱怎么干就怎么于，我们拿你没办法。至于这会闹出什么祥的结果，我们不知道。。
我也注目凝望着这些使人心酸的年轻人······默默无言的长夜
正在慢慢地降临到俄罗斯广漠无垠的荒漠上·····。

窗外重又掠过白雪的白桦、松树、旷野和荒村、而在这一切之上——是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