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惑不解,起身坐到了床边。特蕾莎在他身旁深深地呼吸着。他想,梦中的那个年轻女人不像他生活里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这个年轻女人对他来说是那么熟悉,但实际上却完全不认识。但她正是他一直所渴望的。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他个人的天堂假设这个天堂存在的话,他要和这个女人一起在那儿生活。他梦中的那个年轻女人,是他爱情的“ es muss sein”。
他想象着他和梦中的女人生活在一个理想世界。特蕾莎在他们别墅打开的窗子下路过。她孤独一人,停在人行道上,远远地,向他投去无限悲哀的目光。而他,则不能承受这样的目光。又一次,他在自己的内心感到了特蕾莎的痛苦!又一次,他成了同情的俘虏,堕入了特蕾莎的灵魂。他从窗口跳下去。但特蕾莎苦涩地对他说,他只需呆在他觉得幸福的地方,她的一举一动又生硬又不连贯,总是让他讨厌,总让他扫兴。他一把抓住她紧张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让它们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随时离开他幸福的家,准备随时离开与他梦中的年轻姑娘一起生活的天堂,他要背叛爱情的“ es muss sein”跟着特蕾莎,跟着这个缘于六次滑稽的偶然的女人走。
坐在床上,他看着睡在他身旁的这个女人,她在睡梦中还紧握着他的手。他感到对她怀有一种难以表达的爱。
做的是自己完全不在乎的事,真美。从事的不是内心的“esmuss sein”逼着去做的职业,一下班,就可把工作丢在脑后,托马斯终于体会到了这些人的幸福(而从前他总是对他们心存怜悯)。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不在乎带来的快乐。以往每当手术没有如他所愿,出了问题,他就会绝望,会睡不着觉,甚至对女人都提不起兴致。职业的“ es muss sein”就像吸血鬼一样吸他的血。
前者的迷恋是浪漫型的迷恋:他们在女人身上寻找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理想。他们总是不断地失望,因为,正如我们所知,理想从来都是不可能找到的。失望把他们从一个女人推向另一个女人,赋予他们的善变一种感伤的借口,因此,许多多愁善感的女人为他们顽强的纠缠所感动。
后者的迷恋是放荡型的迷恋,女人在其中看不到丝毫感人之处:由于男人没有在女性身上寄托一个主观的理想,他们对所有女人都感兴趣,没有谁会令他们失望。的确,就是这从不失望本身带有某种可耻的成分。在世人眼中,放浪之徒的迷恋是不可宽恕的(因为从不为失望而补赎)。
“你可以摄影。”
“我们俩不能比,”特蕾莎说,“对你来说,你的工作比世界上的切都重要,而我呢,随便干什么都可以,我不太在乎。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失去,而你却失去了一切。”
“特蕾莎,”托马斯说,“你难道没发现我在这里很幸福?”
“可你的使命是做手术呀!”
“使命?特蕾莎,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我没有使命。任何人都没有使命。当你发现自己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使命时,便是一种极大的解脱。”
这是一种无私的爱,因为特蕾莎对卡列宁无所求。她甚至不要求爱。她从不提令夫妇头疼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曾经更爱过别人吗?他爱我是否比我爱他更深?这是些探讨爱情、度量其深度、对其进行种种猜测和研究的问题,也许正是它们将爱情扼杀了。如果我们没有能力爱,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总渴望得到别人的爱,也就是说我们总希望从别人那儿得到什么(爱),而不是无条件地投入其怀中并且只要他这个人的存在。
还有一点:特蕾莎接受了卡列宁当初的样子,她从未设法以自己的形象来改变它,她预先就已认可狗也有一个世界,所以不想把它占为已有,她也不想嫉妒卡列宁的秘密癖好。她养它不是为了改变它(而男人总想改变女人,女人亦想改变男人),而只是想教它一门基本的语言,使它得以与人类彼此理解,从而共同生活。
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上那位美国女明星怀里抱着一个黄皮肤的孩子。
托马斯留下了什么?
一句碑文:他要尘世间的上帝之国。
贝多芬留下了什么?
一个披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的忧郁的男人,用一种阴郁的声音说:“ Es muss sein!”
弗兰茨留下了什么?
一句碑文:迷途漫漫,终有一归。
等等,如此等等。在被遗忘以前,我们会变为媚俗。媚俗,是存在与遗忘之间的中转站。
参议员做出这样的结论只有一个依据,那就是他自己的感觉。当心灵在说话,理智出来高声反对,是不恰当的。在媚俗的王国,实施的是心灵的专制。
显然,由媚俗而激起的情感必须能让最大多数人来分享。因此,媚俗与出格无涉,它召唤的,是靠深深印在人们头脑中的关键形象:薄情的女孩、遭遗弃的父亲、草坪上奔跑的孩子、遭背叛的祖国、初恋的回忆等等。
媚俗让人接连产生两滴感动的泪滴,第一滴眼泪说:瞧这草坪上奔跑的孩子们,真美啊!
第二滴眼泪说:看到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跟全人类一起被感动,真美啊!
只有第二滴眼泪才使媚俗成其为媚俗。
人类的博爱都只能是建立在媚俗的基础之上。
没有人比政治家更深谙这一点。只要附近有一架照相机,见到孩子,他们就会跑过去把他抱在怀中,亲他的脸蛋儿。媚俗,就是所有政治家,所有政治运动的美学理想。
在一个多种流派并存、多种势力互相抵消、互相制约的社会里多少还可以摆脱媚俗的专横;个人可以维护自己的个性,艺术家可以创造出不同凡响的作品。但是在某个政治运动独霸整个权力的地方,人们便一下置身于极权的媚俗之王国。
我说“极权”,那是因为有损于媚俗的一切,必被清除出生活任何个人主义的表现(因为任何的不协调,就是啐在笑吟吟的、博爱之脸面上的一口痰)、任何怀疑(因为一个人往往从怀疑一个最小的细节开始,最终会怀疑生活本身)、任何嘲讽(因为在媚俗之王国,一切都要严肃对待),甚至是抛弃家庭的母亲,爱男人胜于爱女人的男人,都是有损媚俗的行为,因为这就威胁着那句神圣不可侵犯的口号:“多生多育。”
他想象着他和梦中的女人生活在一个理想世界。特蕾莎在他们别墅打开的窗子下路过。她孤独一人,停在人行道上,远远地,向他投去无限悲哀的目光。而他,则不能承受这样的目光。又一次,他在自己的内心感到了特蕾莎的痛苦!又一次,他成了同情的俘虏,堕入了特蕾莎的灵魂。他从窗口跳下去。但特蕾莎苦涩地对他说,他只需呆在他觉得幸福的地方,她的一举一动又生硬又不连贯,总是让他讨厌,总让他扫兴。他一把抓住她紧张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让它们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随时离开他幸福的家,准备随时离开与他梦中的年轻姑娘一起生活的天堂,他要背叛爱情的“ es muss sein”跟着特蕾莎,跟着这个缘于六次滑稽的偶然的女人走。
坐在床上,他看着睡在他身旁的这个女人,她在睡梦中还紧握着他的手。他感到对她怀有一种难以表达的爱。
他又想:把爱情从愚蠢的性欲中解救出来的惟一方法,应该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调节我们大脑里的时钟,让我们在看到燕子的时候兴奋。
带着这一美妙的想法,他昏昏入睡。在入睡的边缘,在因模糊的视觉而变得魔幻的空间里,他突然肯定自己刚刚揭开了所有的谜底,发现了奧秘所在,找到了新的乌托邦,找到了天堂:一个人们在看到燕子时才会勃起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爱着特蕾莎而不被性欲的愚蠢冲动所纠缠。
她待在门厅里,竭力克制住在他面前痛哭的强大欲望。如果她克制不住,她知道,将会发生她不愿意发生的事。她会陷入爱情。
直至此时,背叛的时刻都令她激动不已,使她一想到眼前铺展条崭新的道路,又是一次叛逆的冒险,便满心欢喜。可一旦旅程结束,又会怎样?你可以背叛亲人、配偶、爱情和祖国,然而当亲人、丈夫、爱情和祖国一样也不剩,还有什么好背叛的?
萨比娜感觉自己周围一片虚空。这虚空是否就是一切背叛的终极?
是的,为时已晚。萨比娜知道自己不会停留在巴黎,她会越走越远,因为,如果她死在这儿,她会被一块石板封住,对于一个永不知停息的女人来说,一想到要被永远禁锢,不再能行走,那是无法忍受的。
这种毫无恶意的不忠,正适合弗兰茨,既然他决不能伤害他那位戴眼镜的女学生。他继续崇拜着萨比娜,但那更像是一种宗教,而不是爱情。
此外,在这一宗教里他获得了一种信义,即他年轻的情人是由萨比娜赐予他的。他的尘世之爱与超凡之爱和谐而完美。
戴眼镜的女学生坐在弗兰茨旁边,强忍着呵欠。弗兰茨却傻傻地挂着微笑。他两眼紧盯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家伙,他那惊人的食指让弗兰茨倍感亲切。他心想,这个男人定是个秘密信使,是保持他与他的女神之间沟通的天使。他闭起眼睛,浮想联翩。他紧闭双眼,如同他在欧洲的十五家旅馆和美国的一家饭店的房间里,在萨比娜身上闭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