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准是你的反动老子告诉你的。呸!

金:今年我才多大?解放都二十一年,我连爹是谁都没弄清。政府倒好,给我安上了个去台湾的爸爸。你们也不想想敢情我爸是解放后才跑的?要不就是跳伞回来把我给种上啦?真那样敢情好,可人家认不认?也没见他从海外给我捎回来两条金子

唾:问你妈去。呸!

实话实说,我死瞧不上分局的牢房。忒原始,忒简陋,石灰的墙皮剥落,竖些个木头栅栏,几十年不变,和前清差不离,搁在万牲园拴狗熊合适。里边原有的七八个犯人,贼眉鼠眼,鸡鸡缩缩,让人没法疼。我俩往那一戳,简直深谷猛鲁、顶天立地。

他们骨碌着大眼珠子,唧唧咕咕:“死囚,死囚
还劲往后缩,好像怕我们找他们垫背。别介,放心。我嫌你们硌呢。

我的头离地板,也就二尺来高。好处在于,我近视不用戴眼镜,这会儿瞧那木板纹纹丝丝清晰有致。那汗珠滴滴全被木板吸尽,一点没糟蹋。木板的新茬阵阵松木清香。

顺眼看看,还能看清前两排民兵的小脸。全扛着一码半自动,我知道谁枪里都没子弹。男民兵虎实,女民兵英飒。小脸冻得通红气死化妆。几个女民兵实在经看,眼睛不大够使。谁和我一对上眼,她立马恶狠狠地龇牙,那表情动人心肺。我慢慢一一扫过,那边一片珍珠牙轮流地龇。

那是在“中国一捷克斯洛伐克友好公社”批斗的当儿,我俩正好安排在同一场唱主角。毕竟是从市局提来的要犯,气宇凡不凡不敢说,至少行头地道:几十斤重的上下件,傻大黑粗,落墨浓重—原始美,另勒上焦黄新麻绳,交交错错织出图案意思。甚至更有别致的戏扮:为弘扬民族传统,为使农民兄弟喜闻乐见—每人插一根一丈长四寸宽的木板,官称“亡命牌”。

为了醒目打眼,字字都画上红圈,写道:“现行反革命里通外国犯张郎郎”,“现行反革命武装暴动犯金豆儿”。木头牌都削成楔形,地道。真有点对不起这两块上等木料,使完了最多能当柴禾,怕是没人敢用,只能留给公家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