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斯当在《古代人的自由和现代人的自由》中说:古代专制“靠沉默的手段统治,并且它留给了人们沉默的权利”。而现代专制的可怕在于:它“强迫人们说话,它一直追査到人的思想最隐秘的栖身之处,迫使他对自己的良心撒谎,从而剥夺了被压迫者最后这一点安慰。”类似的处境,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也提到:“昔日的君主只靠物质力量进行压制,而今天的共和国则靠精神力量,连人们的意志它都想征服。在独夫统治下,专制以粗暴打击身体的办法压制灵魂,但灵魂却能逃脱打向它的拳头,使自己更加高尚。在民主共和国,它让身体任其自由,改而压制灵魂。”
托克维尔毕竟生早了,他是针对19世纪初的美国说的,他若等来斯大林时代,就会对此言有所改了。事实上,现代专制并不打算放过暴力这种古老而速效的方式。

灾难本应成为人类最好的课本。不幸的是,大劫之后,人们往往只顾得庆幸,只忙着庆功,只盼着伤疤早日完消,却将皮开肉绽的痛给忘净了。这也是让里厄忧心忡忡的那种情景——
“他们如醉如痴,忘了身边还有世界存在,忘了那些从同一列火车上下来而没有找到亲人的人……”黄昏的街头,幸存者尽情狂欢,“钟声、礼炮、音乐和震耳欲聋的叫嘁……当然,亦有一些看起来确实神色安详的漫步者。实际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是在自己曾受苦的地方进行着一种微妙的朝圣。他们不顾明显的事实,不慌不忙地否认我们曾在这样的荒谬世界中生活过,否认我们经历过这种明确无误的野蛮,否认我们闻到过这种使所有活人都目瞪口呆的死人气味,最后,他们也否认我们都曾经被瘟神吓得魂飞魄散。”（加缪作品《鼠疫》的结尾）
这与鲁迅所说的“久受压制的人们,被压制时只能忍苦,幸而解放了便只知道作乐”有何二致？

里厄医生,一个率先开始保卫生命、保卫城市、保卫尊严的平凡人,一个有着强烈公共职责和义务感的人道主义者。他不仅医术高超,也是这座城市里对一切事物感觉最正常和最清醒的人。他临危不惧,始终按照自己的信仰和原则来行事惟有这样的人才真正配作“医生”。坦率地讲,他本人对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一点也没把握,但其全部力量都在于:他知道一个人必须选择承担,才是有尊严和有价值的(承担有多大,其价值就有多大)!他知道为了生活必须战斗,必须为不死的精神而战——即使在最亲密的战友塔鲁倒下时,他也毫不怀疑和动摇。这信仰是生命的天赐,是地中海的波涛和阳光、是相濡以沫的母亲和深情的妻子用爱教会他的。他不膜拜上帝,相信天地间唯一的救赎就是自救!正是这峰峦般高耸的理念支撑着奧兰摇摇欲坠的天幕,并最终挽救了它。

粒灵魂纯正的种子,日日夜夜受困于令人窒息的菌尘个天性美好的人中,他将如何选择生命姿态?如何保证人性的正常不被篡改和扭曲?不被周遭强大的恶质所吞没?
逃走是快捷简易的方法,也是一条消极而危险的方法,因为随时都有被瘟神从后面追上并杀死的可能。且“逃走”本身就是可耻的,它意味着存在的缺席,意味着把配属给自己的那份苦难留给了同胞,由此而生的自鄙与罪恶感足以将一个稍有尊严的人杀死。正确的选择是:留下来,抗争,至最后。“挺住意味着一切”(里尔克),惟有挺住,才能保卫人的尊严和生命权利。“挺住”,既是生存,也是荣誉;既构成方法,亦造就价值和意义。

它的开篇叫《珍贵的尘土》:善良的退伍老兵夏米,相猊丑陋,以理作功生。一天,他遇见了早年照料过的一位姑娘,并再次伸出援手,后来,他突然被股“依依不舍”的情感所折磨,他自卑、怯懦、羞愧……他暗暗祈愿姑娘能遇到真正的爱情,并冒出一念头——送一朵传说中能带来幸福的“金蔷薇”给她。从此,每天夜里,夏米都背着一个巨大的垃圾袋回家,里面装着从银匠作坊里扫来的尘土,他用筛子不停地扬着……终于有一天,他捧着一小块金锭去找老银匠。当“金蔷薇”终于诞生的时候,姑娘已去了异国,且没留下任何地址。不久,他去世了。
每一分钟,每一个无意中说出来的字眼,心脏每一次不易觉察的搏动,如杨树的飞絮或深夜映在水洼中的星光——无不都是一粒粒金粉……而作家,以数十年光阴筛取这种微尘,不知不觉将其聚拢一起,熔成合金,然后铸出我们的金蔷薇”——小说,散文,长诗。”
这是对文学劳动最深刻的诠释和忠告了。从触及它的那刻起,我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多么艰辛、费力且没有承诺保障的路,或许一辈子都要像夏米那样背驮麻袋,汗流浃背地扬尘,无数个不眠夜后,连夏米的幸运都没等到—我筛得的粉末尚不足完成一盏幼小的“金蔷薇”,等来的只是他的不幸,心爱的女人已擦肩而过最后又像他一样寂寞地死去。

到处是缺席、失语、噤声,自宫自阉,根净叶除。其状况正像托尔斯泰当年愤怒的那样:“只是一些散发着懒散气息的作品,其目的是取悦同类的懒散……它什么也没有告诉人们,因为它漠视人们的幸福。”

何为“大师级”?这是一个专项成就问题,更是一个生命业绩和精神体积的综合考核问题。二者从来就是胶和、共生的。在大师级人物那儿,无论哲学家、科学家,还是艺术家,你都会发现一共征:他们的生命关怀力、精神能量大得惊人,除却学术成就和艺术贡献,总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些别的“外延”,比如在反极权、反恐怖、反战争、反迫害、反种族歧视……等领域,皆可见他们的影子。也就是说其精神世界之浩瀚、视野之辽阔、生命行为之丰富、人格之璀璨—一与其专业成就是成正比的。凡涉及人类生存的根本性、日常性冋题,他们很少缺席。荣格说:“学术的最终成就是人格成就。”大概也是这意思。

文学、艺术、理性精神……绝非插花一样的装饰品,它包含着人类系统中最宝贵的元素:自由、天性、梦想、人道、逻辑……它应保持对一切灵魂事务和生命真理发言的习惯,这是专业外更大的责任。连自然科学也不例外,它的起点是理性精神,即力求公正、客观、不隐瞒、不对真相撒谎的精神。其实,这同属人道精神,科学与艺术一样,同是呵护生命、服务生命的事业。

“关心人的本身,应始终成为一切技术奋斗的主要目标……当你们埋头于图表和方程时,千万不要忘记这点!”(《科学和幸福》)“我不同意您的看法,以为科学家对待政治问题—在较广泛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人类事务—应当默不作声。
翻翻爱因斯坦的生平年表,立即就会发现,这位科学史上最繁忙的人,竟参与了那么多与“人类事务”“生命事务”“良心事务”紧密相连的事:1914年,为反对德国文化界为战争辩护,他在《告欧洲人书》上签名,并参与反战团体“新祖国同盟”。1915年,写信给罗曼·罗兰,声援其反战立场。1927年,在巴比塞起草的反法西斯宣言上签名,参加国际反帝大同盟,当选名誉主席。1928年,当选“德国人权同盟”理事。1932年,与弗洛伊德通信,讨论战争心理问题,全力反对法西斯。193年,发文指出科学家对重大政治问题不应保持沉默,文集《反战斗争》出版。1950年,发表电视讲话,反对美国制造氢弹。1954年,通过“争取公民自由非常委员会”,号召美国人同麦卡锡势力进行斗争,抗议对奥本海默的迫害,甚至被污蔑为“美国最大的敌人”。1955年去世前,同罗素通信讨论和平宣言问题,并在宣言上签名…

1919年3月26日,为抗议欧洲文化界在战争中各自“报效祖国”的丑行,由罗曼·罗兰起草的《精神独立宣言》在法国《人道报》发表,文中说:“知识分子几乎彻底堕落了…思想家和艺术家替茶毒着欧洲身心的瘟疫增加了不可估量的恶毒的仇恨,他们在自己的知识、回忆和想象力的军火库里搜索着煽起憎恨的理由,老的和新的理由……起来!让我们把精神从这些妥协、这些可耻的联盟以及这些变相的奴役中解放出来…我们只崇敬真理,自由的、无限的、不分国界的真理,无种族歧视或偏见的真理。”至年底,已有巴比塞、爱因斯坦、萧伯纳、罗素、泰戈尔等一百四十多位名人在上面签字。

无论思想还是艺术,表达和拯救的都是人,服务的都是生命本身。那隐藏在思想和艺术最深处最本质的东西,一定是生命的自由愿望和权利申求,一定是神圣的“生命性”和最广泛的“人道主义”。

1986年,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与秘鲁同行巴·略萨有过一场“作家责任”的激烈争论,前者明确表示:“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作家。我把责任分成两种:第一种是对故土的责任,第二种是对人们的幸福所负的责任。”

终于,敏感的法兰西被沙粒硌疼了,并渐渐从“国家至上”的恍惚中醒来:是啊,难道不正是“个人正义”在维护着“国家正义”吗?难道不正是“个体尊严”组成了“国家尊严”吗?国家唯一能让国人感到骄傲和安全的,难道不正是它对每一个公民作出的承诺与保障吗?假如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权威与荣誉可言?还有什么拥戴它的理由?

对待想象力,对待奢念和幻想,对待非理性和非经验的自由与浪漫,东方的态度往往比西方要苛责、刻薄得多。比如我们的成语资源中,竟有很大一个板块被用来描述和指摘生活中的非理性:“荒诞不经”“痴人说梦”“缘木求鱼”“华而不实”“故弄玄虚”“空中楼阁”“不识时务”“不可理喻异想天开”“匪夷所思”“玩物丧志”……遗憾的是,如此磐重的务实传统并未分娩出一种严肃的实证品格和缜密的科学理性,反倒在世俗文化上脱胎出一套急功近利的习气来。待人遇事、识物辨机,无不讲实用、取近利、求物值、重量化,贪图速效速成,追求立竿见影……于是,涸泽而渔、杀鸡取卵的短期行为,也就在“务实”的旌旗下浩浩荡荡了。远的不说,放眼当下——资源上的采掘、消耗,建设上的规划、改造,教育上的考评、量化……哪个不短视、短效得惊人?

对待想象力,对待奢念和幻想,对待非理性和非经验的自由与浪漫,东方的态度往往比西方要苛责、刻薄得多。比如我们的成语资源中,竟有很大一个板块被用来描述和指摘生活中的非理性:“荒诞不经”“痴人说梦”“缘木求鱼”“华而不实”“故弄玄虚”“空中楼阁”“不识时务”“不可理喻异想天开”“匪夷所思”“玩物丧志”……遗憾的是,如此磐重的务实传统并未分娩出一种严肃的实证品格和缜密的科学理性,反倒在世俗文化上脱胎出一套急功近利的习气来。待人遇事、识物辨机,无不讲实用、取近利、求物值、重量化,贪图速效速成,追求立竿见影……于是,涸泽而渔、杀鸡取卵的短期行为,也就在“务实”的旌旗下浩浩荡荡了。远的不说,放眼当下——资源上的采掘、消耗,建设上的规划、改造,教育上的考评、量化……哪个不短视、短效得惊人?